川剧乐队(川剧习称"场面")的体制,经历了从班社自发组织到规范化、从徒歌帮腔到管弦齐备的漫长演变,其轨迹与川剧剧种的形成、移民文化的碰撞以及时代变迁紧密相连。
一、形成期:会馆戏班与"五方"锣鼓
明末清初"湖广填四川"后,各地移民在会馆中搭台唱家乡戏。康熙二年(1663)江苏善昆曲的艺人入蜀,康熙四年(1665)江西吉安高腔戏班、安徽宁国戏班到泸州,雍正二年(1724)泸州高腔戏班庆华班入成都招生,这是迄今有据可查的最早川剧戏班记载。[1]这一时期,各声腔戏班各用其乡乐,尚不成统一乐队;随着声腔在川融合,以锣鼓为核心的打击乐体制最先固定下来。
川剧乐队的基本格局是"硬场面"与"软场面"之分[2]:硬场面即锣鼓打击乐,由鼓师率大锣、大钹、二鼓(堂鼓)、小锣四名下手共"五方"组成[3],各声腔皆备,是乐队中地位最高的部分,旧时帮腔也由鼓师领腔、下手合腔;传统班社乐队编制精炼,所谓"5+2"——硬场面五方加软场面上、下手两方,一拨人即可撑起整台戏。[3]
二、成熟期:五腔同台与班社繁荣
乾隆至道光年间是川剧的成长期,昆腔、梆子、皮黄等外来声腔先后完成地方化,与高腔同台演出,出现"二下锅""三下锅"(俗称"风绞雪")的局面[4],戏班戏台与日俱增。咸丰、同治年间,以大名班的崛起为标志,昆、高、胡、弹与本土灯调的结合最终实现,延续至今的多声腔体制定型,宣统元年(1909)《成都日报》戏报上各戏班剧目皆五腔齐全。乐队随之发展出适应各声腔的完整配置:高腔戏用锣鼓加帮腔,胡琴戏以川胡、月琴、笛子跟腔,弹戏以盖板子、梆子为主,昆腔、灯调则各用其丝竹管乐,文武场乐器门类日益齐全。
20世纪上半叶,川剧按地域形成"四条河道"流派(沱江流域"资阳河"、岷江流域"川西坝"等)[5],各河道在擅长的声腔之外,伴奏风格、锣鼓套打亦有地方色彩。
三、规范期:三庆会与科社研精社
民国时期,川剧乐队的组织走向规范。1912年(以成都华兴正街老郎庙悦来茶园为址)三庆会成立,汇聚长乐、宴乐、宾乐、翠华、桂春、太洪、舒颐、彩华、颐乐、顺乐等十余班社,昆高胡弹灯五腔、生旦净末丑五门行当俱全,约180余人,主要负责人先后有康子林、杨素兰、唐广体、萧楷臣、贾培芝等。[6]
四、改革期:新中国成立后的乐队变革
乐队体制随之发生显著变化:
- 帮腔专职化、女声化:50年代初,高腔由鼓师领腔、下手合腔的"齐呐喊"式帮腔,改为以女声为主的专职帮腔队("腔司")[7],女帮腔蔚然成风并正式进入乐队编制,艺术质量大为提升;
- 编制扩大:大学生、中专生和社会音乐工作者进入剧团乐队,一改传统的"5+2"精简编制[3];
- 高腔加管弦:对徒歌式的高腔戏尝试加入民乐跟腔伴奏,"有时徒歌,有时加乐器",帮腔的起腔定调、犯腔转调等"穿透功能"渐由乐队分担[7],而其叙事抒情、揭示心理的戏剧功能反而得到强化;
- 剧目带动:在"传统戏、新编传统戏、现代戏三并举"方针下,乐队配器也随之丰富。
五、当代:保护与传承
"文革"时期川剧传统演出几近停滞,乐队仅随移植样板戏活动,五腔体制一度中断。改革开放后川剧复苏,乐队体制恢复并持续创新:传统戏严守"帮打唱"本色,新编戏则融合现代配器手法。2006年川剧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[8],2024年9月1日《四川省川剧保护传承条例》《重庆市川剧保护传承条例》同步施行[9],明确对濒临失传的经典传统剧目、曲牌进行记录整理和复排演出。从会馆戏班的"五方"锣鼓[3],到五腔齐备的专业乐队,川剧乐队体制三百年的沿革,本身就是一部巴蜀移民文化与戏曲音乐交融共生的历史。
资料来源:彭潮溢《川剧音乐的历程与各时期的变异》(《乐涛风潮》2024年第8期);王定欧《川剧:一枝别具异彩的艺术奇葩》(《四川画报》);超星慕课《川剧》讲义"3.3 川剧音乐";何先《川剧节时说"帮腔"》(中国新闻网,2024)。
图说[10]


